米了个Q

全职叶黄Only。在欧美圈养老。
微博@米Q正在前往不列颠

【联文】Code scarlet

CP:叶黄

TYPE:和 @盛夏回溯 的双人联文(同设定不同走向)

TIPS:特种兵paro/强强Mode/相爱相杀/比起话唠,更强调少天的“冷酷的机会主义者”这一特点

PS.两天爆一万四我头发已经掉光了【。 为了兑现约定(x)我先放上来!明天再来修改一遍OJZ以及军事方面的BUG肯定不少还请包涵,我会进一步查资料的

【如你所得到的通知那样,本次联合军演嘉世为红队,蓝雨为蓝队,会统一配发相应的制服和枪械。】
【枪械?】
【当然也可以使用刀具,但每人不能超过三把】
【两把够了。】
【本次为非实弹演习,所有的枪械原则上都只能发射出空包弹,所以必要的时候,尽量采取——】
【——近距离杀伤手段。】
【很好。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除了武器以外还配备有别的装置吗?比如定位装置什么的?】
【看见那颈环了吗?它不仅能追踪佩戴者的位置,还能监测佩戴者的生命体征。】
【原来如此,不过用在军演里,第二个功能会不会显得有些可疑?】
【对外只公布了颈环的第一种作用,而且还说了这是实验中的新装备,希望各部门配合。】
【明白了。】
【你似乎还有话想说。】
【不,长官。】

——行动目标代号猩红,十二小时后正式开始。

 

01

空知林。

光听名字的话,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误以为这是某一片中小型林区的代称,但实际上它囊括了这座连绵在大陆东方的山脉上百分之八十的林区,由当今联盟两大军事巨头嘉世和蓝雨共同控制。该区域地处战略要地,近十年来两大军区对空知林实行绝对的军事管制。 

早在被调到蓝雨的特种兵中队的第一天起,黄少天就被告知了空知林这个地名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意义。

这里不仅有遮天的丛林,酷热的气候,错落的沼泽与坑洼,更是嘉世蓝雨两大军区一年一度的联合军演的举行地之一。

02

无线电的那头一片死寂。

指挥中心的定时联络早在三小时前就断了,后来就连队友偶尔在频道里以单字为主的短暂交流也停了,叶修刚穿行过空知林中一片略带坡度的林地,月亮已经升起,但又被云挡去了大半的光亮。

水壶里的水喝光了,随身的枪械在白天的激战中耗尽了大半子弹,所以出于减轻负重、节省体力的考虑,叶修已经丢弃了他今天的第三件装备。

此刻他正借一棵树巨大的树冠洒下的巨大树影为屏障,暂时停下脚步。

无线电的那头仍然一片死寂。叶修吞下他给自己划定的份量的干粮,闭上眼,在脑海里飞快地将军演自宣告开始以来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

 

他和队友一同进入空知林深处。

蓝队的伏击,典型的喻文州的战术风格。

决定分头行动。

负重冲刺。

又击败了蓝队前来正面挑战的三人小组,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如果没弄错的话号称是蓝雨今年的最佳新人。

和他一同行动的队友的“神秘消失”。

一。

二。

三。

四。

就剩下他一个人。

无线电彻底静谧,而在此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道指令是那个他并不熟悉的指挥官发出的“自由展开攻击”。在那之后无线耳麦的那头传来的就只有单调的白噪音。

这一步一步让叶修不禁联想到了此刻正从他头顶的枝头垂下的蛇头,一样的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唯一的不同是那条蛇龇起毒牙是在认为被侵犯了领地时的自卫反击型进攻,而他们却是出于某种毒液般的嫉恨和阴毒,这几年来他的确是建立了全联盟数一数二的功绩,然而感觉到自己威胁的他们却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彻底阻断他的前路,这远远要比那冰冷的冷血动物要丑陋、可悲得多。

 
叶修拔出一把匕首,手臂向着后上方晃出一道虚影。

匕首扎入树干,刀尖准确地从那条蛇的头部穿过。

 

在距叶修仅十几米外的树丛中,黄少天一手调整着自己狙击镜中的十字线,另一只手取下自己的那枚无线耳麦,两指一掐。

“什么破玩意这么迟钝。”

小小的无线耳麦在黄少天手里不出片刻就无声地一分两半,而就在它的主人用唇形表达抱怨之前它正循环放送着这样一条信息。

 

【这是一次定向广播。Scarlet出现在你的有效攻击范围内。重复,Scarlet出现在你的有效攻击范围内。这是一次定向广播…】

 

瞄准镜的另一头,叶修正在自己的军靴上擦干净匕首上的血迹,他的胸口是嘉世的枫叶型军徽,那军徽正映在狙击枪的夜视滤镜中,呈现出鲜明到有些妖邪的猩红。

03

如果硬要说怎么跟叶修认识的,黄少天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借用当年蓝雨训练营里某个黄少天记不清名字了的同伴的话来说就是“又不是热恋期的小娘们儿,对这些有的没的记那么清楚干嘛。”

反正他能想起来的最远的关于叶修的记忆是在联盟的特种兵训练中心,因为某次竞赛式的训练被“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叶修抢了第一,满肚子不服气的黄少天去找了叶修一对一切磋决胜负。

结果没几个回合黄少天就被叶修按倒在地,叶修甚至连嘴里的烟都没吐掉,单手按住黄少天后颈让他的脸死死地贴在地面上,而黄少天则拼命地想要偏转头部瞪回叶修。

“小鬼,这要是在战场上,你早死了几遍了。”
“这要是在战场上,你早被我戳了好几个窟窿了。”
这句话是混着地面上扬起的尘土说的,说得咬牙切齿,同时也没忘了四肢的挣扎动作,尽管这收效甚微。

 
“你手里哪来的可以戳我几个窟窿的东西?”

“没有,我说了是要在战场上,非实战情况下他们不允许我们用真正的刀具来练习,连带在身上都不可以,所以我说要是刚才是实战就好了。”

黄少天噼里啪啦又说了一大堆,言下之意是刚才不算,有本事等我手上有了家伙重来。

叶修一时也没打断他,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把自己嘴里的烟拿下来,再弹弹烟灰。结果黄少天自己说着说着就停了,他的脑袋扭出一个更费劲的角度来看着叶修,问道:“看你样子不像从蓝雨来训练的人啊,你嘉世的?军官?我对嘉世的军衔分级还不大熟。”

“我的确是嘉世的,但我同时也是来这训练的,怎么样,怕不怕?”

小家伙足足愣了有两三秒钟,大概是被最后这句叶修的语气所激到,接着他的音量足足放大了一倍多,震得叶修耳朵生疼。

“怕你大爷!”

当天晚上叶修回到宿舍,对吴雪峰谈起自己白天碰到了蓝雨的一个小刺头。
吴雪峰问清了这小刺头的大致特征,丢给叶修一句话。

“那小子可远远不止小刺头这么简单。你可等着被他折腾吧。”

 
那时候叶修还不怎么明白这话的意思,结果第二天上午常规训练刚告一段落就又被黄少天揪着要单挑,不答应的话这人能机关枪似的在你耳朵边上“单挑单挑单挑单挑单挑来单挑”地循环广播无数次,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垃圾话。

好在叶修倒也真没想训练完了就直接回去打饭休息,索性又是几回合把黄少天一个擒拿给制住,却意料之外地没在对方脸上看到比昨天更气恼的表情。相反那双眼睛带着满满的神彩,几乎快要变成一个大大的笑容挂在他的嘴边。

“你撒手,我们再来!”

叶修应声放手让他坐起来:“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黄少天大大方方地报了,还顺带着自己的来处和所属也一并报了,接着顺理成章又反问他:“你呢?”

“叶秋,嘉——”

黄少天微微仰起脑袋看着他,其实这没有必要,他们的身高即使在那时也相差不过一指的距离。可是与此同时他一脚跺在叶修脚背上,紧跟着一记横扫,这一下叶修的确是始料未及,整个人失去平衡后仰,又极快地如平日里受训时的套路一样做出反应,动作流畅如条件反射,可黄少天的第二次攻击接踵而至,手刀径直劈向他的肘关节,防的是他以肘关节为支点做出回击或撑地的动作。

于是叶修索性停住了,只略微偏转手臂让那手刀擦着它原本的目标而过。

“你怎么不打了?”

“懒得。”叶修躺在地上看着黄少天那张脸因为这句话瞬间又显出气恼的神色来,再以极快的速度酝酿出滔滔不绝的语言攻击。

“靠靠靠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你和人近战的时候被放倒了就这德性?你们教练知道吗?你们队长知道吗?你家里人知道吗?敢不敢再懒一点?我跟你说不要小瞧我啊你看你刚刚就光顾着说话去了没想到我会选那时候出手吧警惕性也太低了吧亏你还好意思挂牌牌在肩上!”

“恩,问我问题,我就会下意识地去组织语言做出回答,这个时候注意力必然会多少分散一点,你抬头那个动作也是在进一步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注意不到你脚上的动作——不错嘛小鬼。”叶修回应得不紧不慢,又在说到最后一句话之前刻意停顿了一下,于是他成功捕捉到了黄少天又一次骤然的表情变化。

“喂,我都告诉你名字了还小鬼小鬼的叫?我不信你就比我大多少!”

“恩,不多,也就两岁。
 
黄少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叶修抬手一个爆栗弹在黄少天额头上:“可以问的啊,小鬼。”

“靠!这都能行?”
 
“说得像你没去打听‘嘉世那个老叼着烟嘴还欠的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似的。”

结果黄少天反而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原本的气恼神情一扫而光。

“彼此彼此咯,叶队。”

说着黄少天收起那对因为笑起来嘴巴咧开而露出的尖利虎牙,啪的一声立正,对着叶修敬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黄少天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当特种兵。

可是仔细想想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了特种兵训练中心里最活跃的成员之一,追着好几个他当时能接触到的精英级的高手要讨教,也常常灰头土脸地被叶修硬拉回食堂吃饭,点儿背一点的话就是被魏琛骂上两句再扔进禁闭室关上几个小时。

在那之后的过程就被黄少天自己给省略掉了,总之结果就是他当年不仅以优异的成绩当选,还一路走到了今天——作为蓝雨特种兵中队的副队长。

04

“……叶秋你找死?找死也别找我,自己磕安眠药去。”

那一年正好是叶修声名鹊起逐渐成为大家口中的联盟第一人的时候,那天太阳才刚从天边露出鱼肚白,叶修站在平日里训练用的靶子前嘴角上扬,一身穿戴整齐的嘉世军服那叫一个意气风发,阳光勾出那身形的轮廓让那人看上去全身都在发着光。

 
“呵。”

叶修手上正不断抛接着一枚硬币,手指修长。

“你只管开枪就好,用我之前教你的方法。”

 
“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我还特意费心找了面值最大的硬币,个儿算大的了。”
 

“……” 

黄少天差点直接扔了手里那柄枪,那是叶修特地让管理处的熟人给他找来的真家伙,原本他还因此兴奋得什么似的,却很快又被叶修做出的举动硬生生地止住了。

“怎么了连话都不说了?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试试真家伙吗?怎么就怂了?”

 

“靠!怂你大爷怂!你才怂!”黄少天忍不住脱口嘴炮回去,结果就看见叶修接稳硬币,再一次捏着它把它举到自己肩膀上方、离脖子仅仅十公分左右的位置上。

“……喂喂,来真的?你确定?”

“我确定。你现在的水平没问题。”

“开枪!黄少天!开枪!”

 
黄少天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将注意力百分之百地集中到手中的枪械上。枪口、枪身、拉栓、瞄准镜、扳机……

“开枪!瞄准好了就开枪!”

黄少天扣下扳机,枪口飞出的子弹从硬币的正中间穿过。

05

黄少天很慢很慢地吸进一口夜晚的林间空气,扣下扳机。

枪口飞出的子弹从叶修颈环的边缘擦过。

子弹所带来的冲击力让叶修不受控地后退了一步,那子弹的角度把握得堪称完美,就那么刚好擦着他的颈侧而过,没有伤到他的皮肉却也没有放空,只是准确地将颈环擦出了一道极小的裂痕。

“砰!”

又是一枪,第二发子弹再次擦过他的颈环。

颈环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又增大了不少。

不难判断出前后两枪的弹道轨迹几乎一模一样,但即使那个狙击手以绝对稳定的姿态和绝佳的位置来瞄准,考虑到风、空气的流动以及目标可能采取的隐蔽措施等变因,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开两枪——那么这个狙击手要么拥有超一流的心理素质和射击技术,要么就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向敌人炫技。

要么两者兼是。

 
“砰!”

开第三枪所用的时间比前两枪长了不少,在这段时间内叶修就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站在原地,除了第一枪时随着子弹的冲击力微微后退了一步以外,全程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自然是看出这其中典型的暗杀作风,对方需要的是在颈环损坏的消息传到总部、总部派出应急小队赶到之间的时间差内将他击杀。在联合军演这一环境中,让颈环完好无损地留在他的脖子上只会是定时炸弹般的不定因素,因为若是让叶修带着颈环死去会留下精确的死亡时间数据,这明显不利于对方“任务”的“善后工作”。
所以叶修也在赌,用自己的命在赌,赌那个狙击手开枪的目的目前只在于他的颈环而不是让子弹直接洞穿他的脖子,更是赌那狙击手真有此等神乎其神的水平。

第三发子弹带着灼人的热度将他的颈环彻底击碎。

“敌人和靶子是有区别的。打靶子只需要击中靶心就可以了。敌人用手拿刀拿枪你就废了他的手,用脚踢你你就废了他的腿,用牙咬你就断了他的牙齿,有必要的话,就直接砍断他的脖子。不要对敌人手软,你永远不知道你的敌人还会不会在你松懈的时候再次出现在你身后。”

叶修记得自己曾经这么对黄少天说过,那是训练的后期,黄少天刚确定自己拿下了当届蓝雨特种兵的名额,叶修特地打了个申请带黄少天下山打了牙祭,结果回程的时候就好死不死地撞上了一个来自联盟敌对国的侦察兵。

事后想起来这个侦察兵挺倒霉的,叶修当场就掏出随身的手枪朝天鸣枪,而黄少天在捕捉到第一个他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的信号后就一整套近身格斗技巧招呼了过去,其中还包括不少叶修给他“开小灶”的“邪门歪道”,没消多大功夫就把人撂倒在地上。

黄少天那时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封闭式训练了那么久刚告一段落就赢了一次硬碰硬的实战难免有些小得意,哪知道那侦察兵并没失去抵抗能力,趁着黄少天跟叶修探讨接下来要怎么办的间隙悄悄地抽出自己藏在军靴里的小型匕首。

“就像我一样是吧。”

原本随着越来越多精良的装备更新换代,传统的刀剑已逐步被现代军事所淘汰,然而今天黄少天坚持佩着一把长刃,说是自家传了好几代的仪式性道具——也正是这道具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黄少天上伸手握住了腰间长刀的刀柄,凑看近了叶修发现那其实是把被铸造得极其精致的轻剑,剑身上没多少多余的装饰,甚至连最简单的花纹都没有,拔出的时候带起刀尖特有的冷光。

拔刀斩,古典剑系格斗术的最基本技巧之一,然而叶修却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利落的出手,轻剑剑刃在月光下极其短暂地闪过,折射出一种近乎银蓝色的光影,紧接着那剑刃偏转落下,带起穿透肉体特有的声响。

黄少天像是挑衅又像是自证地冲叶修挑挑眉,手腕一抖把剑刃抽回,再挽一个花哨的剑花,甩出飞溅的血花——就在前一秒那轻剑再一次地刺穿了那个敌国侦察兵的身体,而再前一秒他猛地从地上跃起,向着背对着他的黄少天而去,而黄少天转向身后的剑锋精确地从他的左胸斜穿而过,彻底洞穿那个还在跳动的器官。

 

“对,就跟你一样。”

那是属于未来的蓝雨军区第一人的眼神,平日里这眼神被这人口中聒噪不着重点的垃圾话所掩盖,此时却丝毫不带掩饰的、可以说是以一种张狂的姿态望向叶修。
 
宛如雷电、烈焰和飓风。

局势的逆转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随着颈环的碎片四散落地,叶修以极快的速度拔出别在腰侧的枪对准子弹来的方向连开三枪。

黄少天在突如其来的子弹冲击力下不由得从树上跳下以免彻底失去平衡,脚下是同样散落一地的,他的颈环的碎片。

 

06

枪口还在缓缓地冒着白烟,叶修却手一扬把它扔出几米外,任由它由着脚下土地的坡度滑进一处杂草丛生的灌木丛深处。然后叶修往后一靠靠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看向黄少天所在方向的那一片浑浊的黑暗。
 
“你可让我好等。”

“你知道开枪的人是我。”

黄少天从栖身的树后走出,同时抬起一只手正了正头盔,把蓝雨军徽的一面正对着叶修。这个动作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完成的,而叶修却显然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在黑暗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的轻笑。

“那还用说。”

黄少天可以肯定叶修说这话的时候眨了眨眼,而这一眨眼就像是某种信号,两个人同时向着对方声音传出的方位冲出,紧跟着黄少天飞快地偏头,一股劲风擦着他的脸侧而过,而他挥出的手臂撞上了叶修呈防御姿态的其中一只手臂,反回来的力度带着和那股劲风一样强势的攻击性。

应对在片刻间就形成,黄少天一脚蹬上几步外的树身借力向后急退,在躲过叶修来势凶猛的一记横扫后就地一滚,右手翻出腰侧的短刀向着叶修刺出。

刺空,刺空,从叶修的衣料边缘擦过,为了防御叶修的直拳被迫改变右手的动作,刺空,刺空,刺空。

叶修的攻势也始终没停过,照样的招招刁钻,黄少天甚至产生了一种厌倦感,这种厌倦感来自于一股该死的完全无法无视的熟悉感。

太熟悉了,叶修出招的套路,他应对的招式,他发动进攻时的姿态,叶修采取的防御措施……这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妈的和两年前他们在那个山中训练营切磋时的场景一次次地重合起来,一帧一帧像是看一张老旧的、时不时卡一下带的碟片。

可这厌倦感却也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接踵而至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亢奋,这不仅是因为他开始察觉到这一次他没再听到叶修那有一句没一句的“低头!”“脚下!”或是“差劲!”,更是因为他能确信他和叶修都明白这一次绝非从前那种点到为止的教学式搏斗,而是见血封喉的搏杀——他都能嗅到他们两人身上散发的汗水、尘土、苔藓和鲜血混杂的气味,在空气中和他们的拳脚、刀刃一样数次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听见砰的一声响起,带着钝痛和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他的后脑贴上了某个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平面,半秒后黄少天意识到那是环绕着他们的树丛中的一棵,他用力地开阖了几次眼皮才勉强摆脱那一下子霸占他全部视野的白,而叶修的右手正按在他的肩颈交界处,力道之大硌得他的锁骨生疼。

他自己的右手在仅仅一刹前错判了叶修的真实进攻意图而被叶修紧紧箍住手腕,一拧,匕首落地,与此同时他怀疑自己真切地听见了极轻的一声咔擦声,也正是由此引发的一阵生理性的脱力让他中了叶修这第二轮攻击,被叶修砰地抵到这棵树干上。
 

叶修这是真没留力,即使是几秒后的现在黄少天也还能感觉到后脑勺火辣辣的疼,所以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倒不是他真有那么脆弱敏感,只是眼前这人毕竟比不得战场上不共戴天的仇敌,在这个人面前他仿佛真的还是两年前那个天天追着人后面求切磋的准特种兵,还在扯着嗓子对他喊“再来一盘再来一盘刚才不算!!!”

 
类似委屈的心情存在感极强地转瞬即逝,又被黄少天重新调整回杀意,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变手刀为拳对着那张肤色有些苍白的脸挥去,用的也是十成的力道,接着意料之中地被闪过,叶修一脚踢中他的膝盖迫使他弯腰,在用力挺直身子时他的左手也落入叶修的掌控,和自己的右手一起被捏住腕骨。
 

“小鬼你手劲大了不少嘛,不过还有的要练呢。”

叶修手上一点一点的加力以回应黄少天的反抗,这是他们进入近身战后的第一句话,立刻就换来黄少天如刀剜的瞪视。

“不许叫我小鬼!”连语气都还和两年前一模一样,两人手上的角力还在继续,叶修的指甲依次陷进黄少天的皮肉,而黄少天更是直接用指甲当起了武器在每一寸他能接触到的叶修的皮肤上狠狠地划,试图用疼痛以牙还牙。

 
“少天你知道你这样让我想起了什么的。”

叶修丝毫没有去掩盖自己话语中的揶揄,它以惊人的效果拨过黄少天记忆深处的神经,随后啪的一声那根管他叫什么的弦崩断,黄少天的脖子强行脱离他左手的禁锢前伸,片刻后这强弩之末般的努力也在叶修更加用力地一压中夭折,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两道急促而均匀的呼吸,而黄少天也停下了之前的挣扎动作,似是脱力又似是偃旗息鼓。

 
叶修却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的手指隔着黄少天军服领口那蓝黑色的、稍微有些粗糙的布料慢慢上移,准确地找到那人咽喉,指节弯曲,扣紧。

他能通过指尖的触感感觉到那一小片温暖的、被汗水打湿了的皮肤,指腹划过喉结,最后停留在颈侧。

就现状而言,明显还是他那同时禁锢住对方双手的左手更值得重视,可那双手的主人忽然安静地出奇,让他的左手感受不到任何一丝力道上的压力。

与之形成剧烈反差的还是那不断透过他右手指尖传来的搏动,每搏动一次这条被称为命脉的血管就在他指尖之下几毫米的地方以一种爆裂般的力道把血液输送到黄少天全身,而他们两人都清楚只需一划这力道就会以成倍惊人和高调的形式把血液压迫出他的身体,整个场景带着种仅属于猎杀者的强烈战栗感,像是某种狂热到了极点的原始献祭。

这让叶修禁不住又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然后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生理性地紧绷、后倾。

然而那搏动却依然是那么规律地敲击着他的指尖,再锥子一样钻进他的脑海最深处。

 
黄少天恰好就在那一刻抬起眼来看着叶修,因为身体上的双重痛苦而微微皱着眉,眼神却带着股小狼般的狡黠和倔强,可窒息感依旧一刻不停地死死勒紧着他,于是那眼神也就在树影里不断明明灭灭,却又一次次地固定住、重新定在叶修脸上。

——少天,你的心跳好慢。

 

“搞了半天就跟我玩这招?老叶你逊毙了。”

 

那只骨节秀气的手滑脱的时候带起凌厉无比的风声,从他的袖口抖落的刀光自下而上,轻巧的蝴蝶刀翻转的角度灵巧而迅疾,还真像是金属色泽的蝴蝶在他的掌心展翅,再带着龙卷风那样铺天盖地的杀意对准他的心脏而来。

叶修在瞥见那刀光的霎间猛地推开黄少天拼尽全力地后仰,同时大笑,他的双臂微微张开,像是在背对着拥抱,又像是一个做得太蹩脚的飞翔动作,侧着身子向他身后浓稠的暗色倒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蝴蝶刀的刀刃划破了他的衣料,在他的肋骨处留下一道自下而上的狭长划痕,那冰冷的金属从他的皮肉中掠过带出几滴猩红色的液体,很快就飞散出去。

 

这之后他在这次躲闪中踏出的双脚间隔极短地先后落地,踩中实体,像是一流棋士在棋盘上干脆利落的落子。

 

 “压力感应地雷?”

“是。”

黄少天收回蝴蝶刀在指尖飞快地把玩,又稳了稳身形。他还靠在那棵树上没有动,手腕处的剧痛还灼烧着他的神经,那蝴蝶刀却被他转得越来越快,在黑暗中转出不同的花样。他的上下牙床碰撞到一起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咯咯声,直到叶修主动打破沉默。

“喻文州的命令?”

“不。”

“陶轩?”

“我和他连话都没说过。”

“刘皓?”

“那小子我见一次想揍一次。”

 
黄少天纯粹是条件反射地在作答,心理大致归结为破罐破摔,反正无线耳麦他早就捏碎了,他的目标也正踩在一枚最新研制的压力感应地雷上,不说它精巧到重心稍微偏偏就会起爆,光他和叶修的颈环先后被暴力拆除这一点就足以让联盟直接出动人马赶过来查看情况了。

“我知道了。”三个人名被否定掉后叶修就没有再一个个问下去,这让黄少天稍微松了口气,严格的说他完全有足够的立场可以闭口不答、直接转身走人,反正叶修也没有追上来或是从背后对他发动攻击的条件了,可是叶修的又一声少天将他钉死在了原地,飞快旋转着的蝴蝶刀骤然刹住,刀锋急转,黄少天将那刀刃狠狠插入身后靠着的树干中,深得直没到刀柄。

铺天盖地的剧痛和他右手手腕处的扭伤一起从他身体的内部炸裂开来,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劈成两半那样。

  

“少天我问你个事儿。”

“问。”

黄少天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的时候抖得有点厉害,一半是因为他手腕上的伤势被刚才的举动给加重了,一半是因为叶修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腔调,两年前就是,即使在这时候也是,然后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就把黄少天打回了原形。
原来堂堂蓝雨军区的王牌狙击手到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吵吵嚷嚷的熊孩子,现在他们打完了,黄少天全身散发的狼一样的戾气可以让他在战场上神出鬼没出奇制胜,却又在叶修这一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少天”里分崩离析。
 

“如果这次不是蓝雨或是嘉世给你的直接命令,而是给了别的什么人,而你又提前知道了这一切——”

“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我会直接用这把刀插进那个下命令的人的喉咙。”

 

07

“说起来,没想到吧叶修?其实这雷还是你们嘉世的人埋的,为了什么埋的我觉得轮不到我来解释,本来刚才就想一直狙击你引你退到这里来的,不过也就只有你这家伙明知道被狙击了也还一动不动了。”

“这不是有你吗。”

 “叶修你有时候真的是…自信得让人想当胸揍你一拳。”

“刚刚你第一手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被我防住了。”

 “我现在后悔当时第一拳没对着你的脸揍。”

 

叶修啧了一声:“这都什么时候了,挑重点的讲。”

“……我爱你。”

“还有呢。”

“你问我咯?!!!”

“哥想抽支烟,劳驾给个火。”

“没有!”黄少天心头火起,掰下手边一段小树枝砸中叶修的肩膀。

“嘶,疼。”

“少给我装,我都没用力。”

“行行行黄少威武雄壮。”

“你禽兽不如。”

 

这是他们相识两年多以来黄少天唯一一次主动跟叶修提起爱这个字眼,尽管早在两年多以前叶修用一枚硬币抵着自己的脖子让黄少天开枪的时候黄少天一枪打穿了硬币的中心,然后就撂了那把他之前还盼星星盼月亮般的期待着要握一握的实弹枪械,一步一步重重地跺着脚走到叶修面前,再恶狠狠地揪过他的领口自己主动吻了上去。

他们俩谁都说不清是谁、在何时何地因为何事先开始有了这种说出来平淡无奇、特定时刻又足够要命的强烈情感,总之一切都因为那个吻而无可救药地喷发了,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宛若天雷勾动地火,轻轻一碰就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当天他们就在训练场外的那片相对密一点的树林里做了,做的时候黄少天全程都死命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丝声音,那双眼睛偏偏又直勾勾地盯着叶修的脸看,他的手一点也不轻柔地依次覆过叶修的五官像是从未触碰过这个世界的盲人,于是叶修就捏着他的下巴像是撕咬般地吻他,再从下身把他顶得一阵阵地颤抖,两人的军服散落一地,蓝黑和深红极其狂乱地混作一处。

 
然而这才是他们唯一一次谈起爱这个字眼,黄少天说爱的时候咬字咬得像吐出一颗炮弹,这炮弹掷地有声威力巨大,只转瞬就把他俩一起炸得粉身碎骨。在这之前他们真的一次都没提过,甚至想都没想过,就连那唯一一次突发的做爱都像是在打架,完事以后叶修在黄少天身上留下的吻痕带着血的气味,而黄少天使劲拉着叶修得头发作为报复,也作为一种生涩而歇斯底里的回应。

 
在那天以后没多久那一年选拔特种兵的集中训练就宣告结束,解散前一天黄少天在月光下那个漂亮的拔刀斩是叶修记忆里最后一幅清晰如新的关于黄少天的画面。

一别两年。

“叶修你听清楚,就算你真的打算一动不动这么跟我耗下去,离嘉世的搜寻部队赶到这一带大概还有三十六秒。”

“现在是三十三秒了。”

“二十九秒!”

“姓叶的你再不说话我一枪爆你头。”

 
……

“我还以为这用不着问的。”

 

十六秒。

“还不走,等着我跟你同归于尽?”

此时空中已经响起了军用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而身为猎杀者的他不但没有动手为目标补上致命的一刀还站在这里和目标你一言我一语,这一幕被嘉世和蓝雨任何一方的任何人看到都对黄少天是极大的危险。所以黄少天没有再犹豫,转身向着和叶修相反的方向狂奔。

其实他倒还真不太怕死,他曾经只身闯进敌穴和凶狠狡诈的毒枭及其手下火拼,也曾在距离爆炸时间只有三秒的时候从被劫持的人质身上拆下炸弹,还曾经无数次地长时间潜伏在树上、灌木丛中或屋顶一击必杀,这些日子以来身上留下的伤疤大大小小也有十几处,他真的不在意,因为它们总能让他想起那个来自嘉世的老兵,还有他身上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烟草味。
 

他不能回头,因为回头的话他马上就会去捡起地上的那支狙击枪,然后不顾一切地把枪膛里所有的子弹都倾扫到所有可能正在那架直升机下向下俯视着的人脑袋里。

 
只是爆炸声响起前他还是听见了叶修对着他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般的那句话,紧接着爆炸带起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他的头撞上了林间的一块岩石,又整个人滚落在地。这次撞击让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可是他很确信仅仅两秒后他就又坐了起来,叶修的话语带着倒刺,结结实实地刺进了他的脑海里。
 

——少天,你知道现在我最后悔的什么吗?

 
军用直升机并没有在黄少天或是叶修刚才所在的地方降落,一来是因为空知林里交错的树冠限制了它,二来是因为上面的人和黄少天一样地目睹了压力感应地雷爆炸时的火光,所以它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带起的狂风吹得那些树木尽数摇晃起来,像是一场绿色和黑色的秃鹫在狂欢。

黄少天径直望着那直升机离去的方向,那狼一样的戾气和刺客一样的冷冽一点一点又回到他的脸上,把黄少天的面部罩住。他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按到蓝雨的军徽上,一字一顿。

 
“Code scarlet,成功清除,蓝雨副队长黄少天请求归队。”

08

“干净利落,不愧是蓝雨第一的狙击手。小喻,你培养的人相当不错啊。”

“前辈过奖了,我们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学习的地方。”

 

蓝雨指挥作战室。

黄少天正坐在角落听着喻文州和某个加密频道对面的不知名官员例行公事般的互相客套,听到后面完全失去兴趣,就快想要把那两个声音一并给暂时屏蔽掉。

他的伤势已经在回到蓝雨大本营的第一时间得到了处理,那个负责照看他的护士似乎对这位年轻的副队长挺中意,便趁着给他包扎上药的时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黄副队,你挺厉害啊,听说这次你单挑打赢了红队号称联盟第一的那个人啊。”

不是号称,是名副其实。

“不过我听说这次军演出了大事故,配发的子弹里混了好多实弹,对了,听说还有压力感应地雷,这用在军演里——啧啧啧……太可怕了。”

是啊,大事故。上面的人就是这么跟你们说的?

“诶黄副队你怎么不说话啊,他们不都说黄副队人特好特开朗,不管随时随地可以跟人说得停也停不下来吗?”

黄少天坐直身体,对护士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真的?说我人好?都什么人说过啊你跟我说说呗?我当然是一向开朗善谈跟谁都谈得拢咯这还用问吗,不瞒你说我连军区开会都能跟全体成员聊起来,而且每次发言他们都专门让人提醒我注意控制时间不要超时也不要不分场合地飙垃圾话,嗡嗡嗡的真是烦死了这些我当然清楚啦我又不算三岁小孩儿,对啦这次军演肯定是蓝队赢了对吧对吧我都把人家王牌给咔嚓了,还有意外什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要不我帮你一个一个去问问怎么回事?”

 
也许是黄少天在短时间内的变化太大太猛,那护士非但没有满脸热切地继续她的话题,而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把手上的医疗器具也掉到地上。

头顶的灯光落在黄少天还带着污迹和擦伤的脸上,在那双喋喋不休如机关枪的嘴上面,他的双眼了布满血丝,两者形成了近乎惊悚的反差。
 

“呃——黄副队你今天辛苦了,注意休息吧,明天一早叫军医来给你作进一步处理。”

那几乎咧到耳根的“平易近人大哥哥”式的微笑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黄少天冲着快步离去的护士微微点头,说了句“麻烦你了。”

随后他身旁的门开了,喻文州的声音从门口传出。
“少天,长官想跟你直接说话。”

 

 

“黄少天,是吧。”
 
黄少天清清嗓:“是的。”

“我们的技术人员有几件事情需要确认。”

“您请讲。”
 
“在你和目标的遭遇战中,是你用狙击枪打碎了目标的颈环么?”

“是的。”

“你的颈环,是被目标以类似的方式破坏的么?”

“是的。”

“直接致死目标的是联盟最新型的SNW2.0压力感应地雷么?”

“我想是的,长官。”

“除此之外,你还有对目标造成过可能致命的伤害吗?”

“我用蝴蝶刀直接划开了他心脏一带的皮肉,但因为夜晚光线不佳以及目标躲闪速度过快,我无法保证那一刀足以对他的生命造成直接威胁。”

“你能清楚地记得当时目标身上所携带——或者说所剩下的武器吗?”

“是的,长官。”

……

 

“谢谢你的合作。联盟会在一个月后的大会上对你在此次军演中的出色表现进行公开表彰。”
 
“……非常感谢您,长官。”

 

“他们会怎么对其他各军区解释叶修这件事?”

通话结束后黄少天转头看着喻文州,而后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查看着一纸文件。

“这要等上层的最终商议结果,可能是失踪,也可能是演习事故。你知道,这次军演毕竟是在——”

“空知林。”

“恩,历年来凡是在空知林举行的军演,都出现过零星的伤亡事件,这一点我想少天你已经提前被人告知过了。”

“是告知过了。联盟的秘密刑场是吧。”

喻文州签名的钢笔尖戳到纸面上留下了一团小小的墨渍:“少天,你要知道,幸好你说这话的时候对面坐的只有我一个。”
 

“…对不起,是我失言。”

“我最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以问你觉得非问不可的问题,问完你就离开这,否则我关你禁闭。”

“好。那个地雷是嘉世那边的什么人埋的?我要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问到名字以后想做什么,但是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还是说你想被推上法庭?”

黄少天没有回答,就这么定定地回望着喻文州警告意味的眼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片刻后喻文州主动移开了目光。

 
“那个名字于你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喻文州一如既然的语调温和像个全不属于这里的翩翩书生,吐出的话语却又字字证明着他就是身居蓝雨特种兵中队队长一职的那人,“因为红队确实有一名士兵接到了将一枚压力感应式地雷埋到指定地点的命令,但是演习结束后我们在该指定地点发现了呈昏死状态的他,而那枚压力感应式地雷并不在他身上。”

黄少天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这不可能!是我事先确认了那枚地雷的存在,再一步一步把他引到位置上去的!”

喻文州双手组成宝塔型放在脸前,而他说出的话丝毫没有因为黄少天的动作而停下。

“之前我和上层确认过了。在这次演习中,只有嘉世的那个士兵能够接触到并携带压力感应式地雷进入空知林区域。”

“只有他一人。”

 

 

 

黄少天一个人走在蓝雨指挥室几百米外的低矮的林地里,脑子里塞得太满让他手足无措。

——你知道哥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原来到头来还是那人棋高一着,换个说法的话就是他自己自作聪明,他以为这一次好歹他凭着自己的能力把那个昔日的挚友、如今的对手和任务目标逼上了绝路,哪知道那起到关键作用的地雷竟是他自己埋下的,他算准了想让他死的那群人不可能只指望那区区一枚地雷,也算准了他就是那个蛰伏在黑暗里对他露出獠牙的猎杀者,甚至算准了他会选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发起攻击。
难怪他最后看向他时的表现一点都不像普通的垂死之人,他一如既往地叫着他小鬼再把他制服,他叫他少天时的声音——即使黄少天绞尽了脑汁想了一百个词语一千个理由也还是无法否认那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简直该死的不像话。
 

——后悔刚才位置选得稍微远了点儿,现在这样够不到你。

他就这么笔直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像是在蓝雨一年一度的检阅仪式上踏起的正步,郑重其事又沉重有力,一直向着太阳在空知林的上空升起的方向走去,那金色的光芒刺得他双眼干涩发疼,可他却加快了步伐,从疾走变为了小跑,再变成狂奔,一路踢开碎石、泥块和零落的枯叶。

他终于还是把身体里仅剩的那一点点体力也耗尽了,蓝雨的作战中心已经被他抛出很远,围绕着他只剩下了那些树和那些阳光,所以他就着惯性向前半跪了下去,像个被抽空了的、又不愿完全瘫倒在地的兵娃娃。

他揪住自己的衣领,那上面已经没有——也不可能还带有叶修右手的余温了,可他还是死死地揪住它,像是垂死之人揪住救命的稻草一样地揪住它,指甲几乎要抓破那层结实的衣料去够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玩意儿,仿佛它正如遭遇凌迟一样地剧痛,剧痛到想要冲破他的骨和肉而出。
 

——少天。

开始时是低哑的闷哼,而后是一阵一阵拖长了的、粗重的抽噎声。到后来,随着太阳完全从地平线的那头跃出,黄少天把头埋在两膝之间,终是爆发出一阵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内脏、所有的骨血统统撕裂的恸哭。
 

天亮了。

 
09

一年后,某地下兵工厂外。
 
黄少天把他的狙击枪架在了兵工厂一百米外的一座废弃了的小屋屋顶,所有试图靠近小屋的人都已被黄少天的小刀划破了颈动脉,分散倒在这一百米范围内的草丛里,鲜血淌出一片又一片刺眼的色块。

已经再三确认了喻文州发出的击毙指令,藏身于兵工厂内的黑帮骨干成员一旦露头就是黄少天扣下扳机之时,即使目标带了大量全副武装的手下也不是问题,因为上级下的死命令是一定要拿下他们的领头者,其他的一概留给尚在支援路上的后续部队来剿灭。
 

就在这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蓦地从背后捂住了黄少天的嘴。

 
黄少天周身一个激灵,反手一记手刀挥出,但却——对于黄少天的水平来说,十分久违地——被对方轻易地挡下。
如果说有什么更糟的,那就是对方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来对他做了个噤 声的手势,然后非常顺理成章似的伸手去碰黄少天正瞄准着兵工厂门口的那把狙击枪。

 
这种静静等待时机却被打扰的感觉让黄少天瞬间暴起展开回击,在尽量减少动静的拳脚交错中黄少天注意到来人穿了一身略显邋遢的迷彩服,脸上围着介于木乃伊和黑恶人士之间的布料,只露出一双眼睛半隐藏在帽子投在他额头上的阴影中。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始终极其淡然,无论黄少天是伸手抽刀还是瞅准他的头颈部攻击,他都一直维持着自身原有的节奏。

渐渐黄少天终于不甘心地意识到自己到目前为止的反击动作统统无济于事,因为对方以一种毫不留情的姿态洞悉了自己每一次的出招意图,并一一将其化解。

这件事本身并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这件事为他带来的感觉,他每一次出手,被挡回,再出手,再被化解,这样的过程熟悉得可怕又陌生得可怕,而这可怕的尽头是什么,他死命勒住自己的意识不让它坠落陡崖,他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他乱了阵脚。

于是他停下了动作,完完全全地静止了下来,乃至没有偏转视线。

“你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语气平静得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这或许是潜伏过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缘故,而等待——如果对方真的可能打算回答他的话——的过程仿佛被拉长成了无数个一个纪元那么长的分秒,每一个分秒就是一次落锤,在他心里砸出一声闷响。

 

——可以问的啊,小鬼。

 

——对,就跟你一样。

 

——你觉得呢,少天。

 

——小鬼你手劲大了不少嘛。

 

——我还以为这用不着问的。

 

……

 

——Code scarlet,成功消除,请求归队。

 

那些分秒就这样在他耳边并不存在的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中呼啸而过,再一个一个爆裂开来,变成泡沫死死地窒住了他。

 

如果不是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是怎么办?
如果他不回答怎么办?
如果他不打算回答怎么办?
如果不可能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可能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是那个嘴巴欠起来不得了、喜欢用左手使匕首、射击发发都是十环的人怎么办?

 

可是,对方的声音已经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你说是谁?”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烟味,没有那种让人不悦的熏人感,就连声线的淡淡的嘶哑都恰到好处,一字一句如在一环一环牵动机括……

 

“都说了你还有得要练呢,小鬼。”

 

叶修单手拉下脸上的伪装,再扶着黄少天之前不由得脱了几分力的持枪的手重新瞄准,找回角度,校准。

然后对着恰在此时打开的兵工厂大门处扣下扳机。

 

“砰。”

 

“兴欣中队叶修,受命前来支援。”

叶修说得煞有介事,眉眼却带着没压制住的笑意,就这么直直劈进黄少天眼里。

 

宛如雷电,烈焰和飓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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